踩在欲望之火上的男人

在阿莫多瓦早期的作品中,永远聚集着一些社会边缘的「古怪」人物,他拍异装癖和变性人,拍吸毒者和同性恋,这很容易让外界对阿莫多瓦产生某种误解,不难想象,阿莫多瓦本人从不屑于这些误解,在40多年的电影生涯中,阿莫多瓦通过自己的光影、记忆、大片艳丽浓郁到近乎饱和的颜色,和最擅长的戏中戏的表现手法,以及记忆中所有的动人歌曲,从他自己所心仪的布努埃尔、法斯宾德或希区柯克那里「剽窃」来的电影片段,和一个又一个依托生活和想象力构成的故事,共同拼贴出这世界独一无二的阿莫多瓦的电影王国,在这个王国里,确实如卢奎西亚颁奖词中所说,「在那里,人可以过得更好。」

今天,我们要讲述一下这个世界上最有趣,也最放肆的西班牙著名导演佩德罗 · 阿莫多瓦的故事。

关于自己同电影的关系,阿莫多瓦之前有过一句听起来颇为悲伤的评价,「岁月对待我的电影,要比对待我好得多。」

在今年早些时候的戛纳电影节上,阿莫多瓦携新片《痛苦与荣耀》第六次冲击金棕榈未果,他70岁了,身体状况不是很理想,《痛苦与荣耀》中透出的淡淡的总结意味也让他的影迷们不免担心,这种担心不是通俗意义上称阿莫多瓦是「西班牙小李子」的揶揄,得不得奖是其次,大家只是非常不愿意看到他变老,因此那些熟悉和热爱他的影迷才会对《痛苦与荣耀》观感复杂。人们一厢情愿地希望阿莫多瓦永远年轻,永远生猛,永远爱咋咋地,希望他的御用男主角安东尼奥 · 班德拉斯,也永远带着他那野蛮的性感长生不老。

《痛苦与荣耀》中,安东尼奥 · 班德拉斯饰演一位声名显赫却因年岁渐增而受到健康、事业问题困扰的西班牙导演 图源豆瓣电影

还有一层更深的意味——大家担心的是,在表达越来越艰难、越来越众口一声的年代,在电影本身越来越被所谓「正确」侵蚀和裹挟的当下,在这个越来越被对立和偏见分割的世界,我们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阿莫多瓦。

「在阿莫多瓦的道德观中,不存在『应当像什么样』,而是必须去创造,必须去构想,他捣毁了藏于各种电影类型中的假道学,他将多种类型混合,把通俗片提到一个超越剧情片的高度。他将荒诞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器,用以反抗虐待。

如果我们赞叹,电影能扩展我们所认识的这个世界,那么自佩德罗在70年代中期放出他的短片开始,这个世界有了很大变化,他的电影揭开了新乐土的帷幕,在那里,人可以过得更好。」

在阿莫多瓦早期的作品中,永远聚集着一些社会边缘的「古怪」人物,他拍异装癖和变性人,拍吸毒者和同性恋,这很容易让外界对阿莫多瓦产生某种误解,不难想象,阿莫多瓦本人从不屑于这些误解,在40多年的电影生涯中,阿莫多瓦通过自己的光影、记忆、大片艳丽浓郁到近乎饱和的颜色,和最擅长的戏中戏的表现手法,以及记忆中所有的动人歌曲,从他自己所心仪的布努埃尔、法斯宾德或希区柯克那里「剽窃」来的电影片段,和一个又一个依托生活和想象力构成的故事,共同拼贴出这世界独一无二的阿莫多瓦的电影王国,在这个王国里,确实如卢奎西亚颁奖词中所说,「在那里,人可以过得更好。」

我们能从这些故事中总结出阿莫多瓦的志趣,他热爱那些奇情的故事,不容于主流社会的边缘人物,总能激发他一探究竟的好奇,被遮蔽、被无视、被遗忘的边缘人类,在阿莫多瓦的电影王国里哭哭笑笑,这才让看电影的人们恍然觉察出自己的偏见: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阿莫多瓦看待世界的方式从来不是罪与非罪,道德或是不道德,也不是正常或不正常,他对人类的情感始终怀抱着一种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所以他也热衷叙述那些无可救药的浪漫。

女人,形形的女人。抛开那些奇情的部分,女性一直是阿莫多瓦电影中最亮丽的风景,从古早时期的《佩比、路西、邦及其他不起眼的姑娘》(又名《烈女传》)、《黑暗的习惯》、《我为什么命该如此?》,到《崩溃边缘的女人》、《情迷高跟鞋》、《活色生香》,再到1999年集大成的《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以及之后的《回归》,从来没有哪个导演像阿莫多瓦一样,如此执着而又真诚地去书写女人们的故事,不是他年轻时代流行的西部片或之后好莱坞爱情电影中的花瓶角色,而是挣扎在世间各处,拥有各自的欲望和心事,混合着香水、汗水、大地的气味,甚至是血腥味的、活生生的女人。

他拍女人的癫狂和一厢情愿,《崩溃边缘的女人》里,一个疯了20年的女人,在听到电视广播中传出20年前情人的一句「我爱你」,就逃离了精神病院,另一个神经大条的姑娘跟发生了情感关系,四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凑到同一个屋檐下,互相攀比挑衅、又互相依偎取暖。后来女主角跑去找律师帮忙,在律师机械地说出「到警察局自首,然后看陪审团心情,然后坐牢」的回答后,女主角反手一个巴掌,说「她犯的唯一罪过就是爱和害怕」。

太多人都应该回到八九十年代阿莫多瓦的电影中,好好了解一下女性本身,同时大约也会知道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正经历着怎样让人震惊和悲伤的退步。阿莫多瓦的珍贵在于,他镜头下的女人从来不属于哪个主义,她们是长在生活里的野草,这些活色生香的女人大部分都是糟糕的直觉动物,为了自己认定的感情可以不顾一切,也能在决定不爱的那刻转头就走,她们不臣服于道德或是权力,对自己的欲望永远诚实,这也让阿莫多瓦那些艳俗乖张的故事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女性不是被刻意提炼和美化的品德而伟大和可爱,她们之所以动人,只是因为她们是女性。

但是把阿莫多瓦归为女性导演肯定是自作多情,卢奎西亚颁奖词中的另一段是:「它们让我们和愚蠢达成和解,和费解的谚语达成和解,和误会达成和解,早在我们女性、同性恋者、变性人开始对自己在历史中的悲惨地位共同感到厌倦之前,佩德罗已经将我们塑造成了英雄。他早已呼吁,给予我们自我创造的权利。他早已把假、假和汤勺,蒸锅摆在一起,像看待任何一个实用物件一般看待它们。现在他向男性投去关切,这也是至关紧要的,谢谢你,佩德罗。」

一个艺术家最大的美德是忠于自己的直觉。在《痛苦与荣耀》之中,或者更早一些的《对她说》和《不良教育》之中,我们能够看到阿莫多瓦创作后期的转变,全世界忙着用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捞钱和献媚,阿莫多瓦开始对男性群体投去关切的目光。

这个喜欢穿花外套的西班牙胖子无比珍惜自己的自由,他知道他的电影在很多地方没有上映的机会,但也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表达去否定和遮盖他所认知的那个世界。拍了那么多少数群体的电影,在世界上任何角落都不乏把他归为同道的人们,当然也就顺便把他当作攻击他人的帮手,但阿莫多瓦始终坚持世界是个复杂的万花筒,因为混合和复杂而美丽,作为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同性恋导演,他曾拒绝参加美国的同性恋运动,他对现代人那套草履虫般地看待世界的方式深恶痛绝:如果你是同性恋,你只能是同性恋,如果你是地下的,你只能是地下的。

他喜欢那些暧昧之地的人们,并一厢情愿地希望他的观众们能对这些人怀抱同情。《关于我母亲的一切》奠定了阿莫多瓦作为世界级导演的声誉,但阿莫多瓦说,这部影片最大的成功是,「在人们被伟大母性感动的同时,人们接受了影片最后时刻出现的那个长着的父亲形象,人们在影片中看到这个形象没有偏见,这就是我的成功。」

穿着花衬衫的阿莫多瓦与在《痛苦与荣耀》中饰演同性恋导演的安东尼奥 · 班德拉斯 图源EFE

《对她说》的男主角贝尼诺是阿莫多瓦最动人的男性角色,这段男护士和女植物人患者之间的爱恋,被阿莫多瓦处理成为一个彻彻底底与旁人无关的故事,现代人被驯化出一种随时随地挥舞起道德大棒的粗暴,阿莫多瓦借《对她说》试图顽固地向世人证明,人世间的一切偏见污秽,恰恰存在于这些自以为是的粗暴之中。

《热铁皮屋顶上的猫》中的伊丽莎白 · 泰勒和保罗 · 纽曼 图源电影《热铁皮屋顶上的猫》

阿莫多瓦给自己的电影公司起名为「欲望」,对于欲望的着迷和热爱,让人们对他的热爱或是厌恶都变得十分激烈。西方世界六十年代的放纵、混乱和自由溶于阿莫多瓦的血液之中,这让他在而后的电影生涯中构建了属于他认知世界的方法,教会不是神圣的,权力自然也不是神圣的,但人的身体是神圣的,身体是盛放灵魂的圣器,所以孕育是神圣的,两个相爱的人的交合,自然也是神圣的。

人的身体会腐烂,欲望永远不会。对「欲望」的描摹让阿莫多瓦的电影持续保持着一份生生不息的力量,就像他标志性的对于色彩的使用,他的电影世界一直五彩斑斓,不同于黑泽明或是黑泽明之后那些拙劣的模仿者,东方人使用色彩多是强调等级和秩序,务必区分出个高低贵贱,区分出个内外敌我,这样的审美取舍在今天人类社会的很多地方依然阴魂不散,但在阿莫多瓦的电影之中,这个世界的可爱之处,恰恰在于那样一些庞杂和混乱,色彩伴随着他电影中的那些人物,它们是平民的,边缘的,也是疯狂和混乱的,像电影中那些神经兮兮的主人公们一样,具备着某种原始生命的野性,横冲直撞,任意而为。

「可现在,佩德罗,极在世界抬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因为我们穿着比基尼,却仍旧泡在一片漂浮着逝者的海域中,谢谢你,佩德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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