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炫技这位意大利国宝导演撕开心底最痛伤口

主演: 菲利波·斯科蒂 / 托尼·塞尔维洛 / 路易莎·拉涅瑞 / 雷纳托·卡朋特理

近年来观照个人的生活经历与命运遭际,热切言说其自我意识发轫和情感自觉的导演及作品屡见不鲜,阿方索·卡隆凭《罗马》一片斩获威尼斯金狮、奥斯卡最佳导演、摄影、外语片等多个奖项,风头一时无两;佩德罗·阿莫多瓦以《痛苦与荣耀》展示了片中男主角安东尼奥·班德拉斯精微深湛的表演功力,助力其加冕戛纳影帝之后,本年度则有肯尼思·布拉纳与保罗·索伦蒂诺两位导演不约而同地深情回溯了各自青少年时代的家乡生活,创作出《贝尔法斯特》与《上帝之手》这两部电影。

而后者尤为引人瞩目,意大利鬼才导演索伦蒂诺一向被认为颇具前辈费德里科·费里尼之风,孜孜汲汲地追求电影技法的革新与创见,擅长以超现实主义的视角、反情节的叙事策略、兼具艺术性和叙事性的构图与不拘一格的运动镜头,呈露出人物在景象奇观之中的游荡与窥视。

但及至今次的《上帝之手》,索伦蒂诺一改往日里的张扬恣意,收敛起叠床架屋的刻奇做派,在相当程度上撙节了他那巴洛克风格式的运镜和摄影,从而得以将玄妙的奇迹与现实的悲剧共冶,让潜藏于私人记忆的情感力量如数灌注到影像中去,使言说自我的坦荡心境同自我言说的主题建立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动态平衡。

一种是正值创作初期,具有一浇胸中块垒的表达意愿与将自己个人经历诉诸作品的强烈欲望。此中固然存在现成题材的吸引力这一重要因素,却也如纳博科夫所言:“是为了摆脱自我后可以去轻装从事更美好的事情。”

另一种便是处在个人创作具备了一定的积淀和成果的阶段,此际的创作者要么日益精进渐趋成熟,要么开始懂得反躬自省,进入到惦缅与回望的创作心境之中,选择通过审视自我来与难以面对抑或爱若珍宝的过往完成一次语语心得不因成说的艺术创作。

保罗·索伦蒂诺有关《上帝之手》的创作无疑是第二种阶段的反映,正像阿方索·卡隆借洗尽铅华的《罗马》叙说周折却快意的童年往事,佩德罗·阿莫多瓦由《痛苦与荣耀》折射出自我虚构的隐显以及过往心念难以消化的症结一般,索伦蒂诺通过《上帝之手》中少年法贝托的故事呈示了属于他的《阿玛柯德》。

本片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意大利南部城市那不勒斯作为背景,在足球、电影、性启蒙与家庭纠葛等元素的杂糅下,以主人公法贝托的少年心事为引,钩沉起导演自身深隐于心的历史记忆和私人情感,叙述了涵盖“成长与回首”这样雅努斯式的自我感喟,更进一步拓宽了言说自我的空间。

在影片前半段,索伦蒂诺相对花哨与超现实的视听表达正是出于在言说自我的过程中自我言说的必要性。对每个人而言,试图叙说自我的举动既是轻易的,又是十分困难的。一方面我们对自身拥有最为丰澹的素材,另一方面又可能因为主观的理解与共情,导致言说自我的方式不够坦率,习惯于遮遮掩掩又或修饰与美化自身。这样的天然“滤镜”,显然会妨害到叙述者立场的客观性。

但换个角度思考,如若对自我的言说纯然是冷静自持无波无澜的,当中并无任何自我言说这样建构主体的成分在,那由之导出的,便也只能是素材与史料,而无从触及自我的本质:私人的情感记忆。故而影片开头结尾均有小修士的形象出现,他未必是切实存在的,但对法贝托与他的小姨帕特丽夏而言,这种几近于魔幻的观看与记忆乃是他们自我意识的一种确立,是他们言说自我时所必需的主观叙述。

也是为此,在索伦蒂诺的导筒下,本片前半部分所展现出家庭罗曼史的浪漫化倾向就不难理解了。滤镜既然是天然存在的,与其大费周章地刻意掩藏,倒不如落落大方地加以表现,相较煞有介事的故作客观,在言说自我的表达形式中着重确立自我的主体性地位显然更为可取。而片名《上帝之手》则同样巧妙地说明了这一点。

“上帝之手”一词源于1986年墨西哥足球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中,时任阿根廷国家队队长的迭戈·马拉多纳用手把球攻入了英格兰队的球门,这就是著名的“上帝之手”事件。而在赛后,他更是自称这个进球是“一半是上帝之手,一半是马拉多纳的脑袋”。事实上,因为身高不足,致使在南美足球运动员中,“上帝之手”方式进球非常普遍。这其中既有个人选择的因果,也存在命运无常的机缘巧合。

影片中的法贝托正是因为选择了留守家中观看马拉多纳所在球队那不勒斯的比赛,而没有同他的父母一起在别墅中因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虽然这是出于法贝托的个人选择,但仿佛冥冥之中,也存在着上帝之手的指引。索伦蒂诺借这种宿命论般的结构与暗喻,强化了私人记忆的主观倾向,令自我言说的主体地位在言说自我的过程中得以保留。

不过一部作品中,主体的明确固值激赏,但设若一昧耽溺于自我表达,那也仅仅是种揽镜自怜的陶醉与意淫而已。故此索伦蒂诺在影片后半段更多直观坦然地呈露出法贝托失却依靠后的心绪变化与心路历程。

其中最为显著的是法贝托与他仰慕的导演安东尼奥·卡普阿诺之间的对话,尽管卡普阿诺对其言者谆谆,嘱咐他放开心怀来重新审视那不勒斯这座城市,男爵夫人也有劝说过他放眼未来,但法贝托始终不能鼓起勇气忘怀过往,拥抱当下,仍然选择跳上了那辆开往罗马的列车。而法贝托逃避式的远离,却体现出索伦蒂诺忠实言说自我的率直。

他没有因应故事情境的需要假作释怀,依然不避讳去表露真实的心态。罗马是供他欣赏与体验的“绝美之城”,那不勒斯则是他心有疮痍的家乡,他对自我的忠贞贯彻在言说的始终如一上。他对他的往昔生活有浪漫与传奇化的滤镜,也同样葆有无法开释的心怀。这使得他的自我言说清晰而明确,也让他的言说自我彰显出坦然且敞亮的一面。

值得玩味的是,影片临近结束时,一直在卫生间中的妹妹也终于推门而出。这处闲笔在收束之际涌现出了磅礴的力量,当藏匿已是徒劳,躲避亦属无用之时,直面镜头前的自我即是唯一的通途。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言说自我不足抒怀,自我言说无力审视,然而在这二者颉颃难分的情境之中,导演或许寻觅到了自我表达的最佳方式。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